踱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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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其说是蚊子写的“祖屋”，或者是豆花文的《旧居》，再是正式一些的称呼“故居”。我更愿意说，那是一段记忆，永远那么鲜明。

愚园路805弄锦园7号2楼。

小时候的愚园路是很窄的，窄到两边法国梧桐的树冠可以把整条马路掩盖。秋天的时候，满街的树叶和刺毛球。下午4点到5点，会有小小的堵车。于是在我做作业的时候，那个穿蓝色马甲的老人就会站在窗口看一眼马路，计算着时间说：快要开始堵车了。

窗户是铁框铜铆钉和把手。长年累月的人工运动，黄铜已经蹭蹭发亮。能看见愚园路的是后面的小房间。小房间里有一个壁橱，并不是象如今新公房那样的小壁橱。是大到足可以做一间步入式衣帽间的空间。有着深枣红色的木质大门和同样是黄铜的门把手。

从小房间走到前面的大房间，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过道。过道左边是上下楼梯。右边首先是一扇天井的窗户。窗台下是个鞋架，回来总是先到这里换拖鞋。夏天的时候，会晒进一片太阳光到过道地板上。我会在窗台上架一根竹竿，挂上蝈蝈笼，插一粒毛豆和一片西瓜皮。这样子直到秋风起，蝈蝈的叫声渐渐不怎么洪亮，有些沙哑了，最后消失了。

向前走，还要经过卫生间。卫生间的瓷砖不象现在能买到繁多的花纹和颜色，它就是白色。包括马桶、浴缸和水盆，都是白色。连水盆上方，那个小小的镶嵌在墙壁里的小橱的门也是白色。拉开小门，里面有隔层，放杯子牙刷、面油、各种药膏，甚至于老年人用的开塞露（说句非常刹风景的题外话，这是否是老式KY？）。卫生间里也有一扇开向天井的窗户。

走过卫生间，就是一个转角，转角有个对我来说很高很大的架子。用来放杯子，放水壶，放暖水瓶。

然后，就是大房间了。大房间，有扇非常巨大，褐色，非常厚，摸上去有木头纹路，记忆里手感是舒服的大门。房间四四方方，工整格局。唯一可惜是比楼上相同位置那个房间少了一个阳台。靠窗放了一台铜缝纫机，其实已经用不到它了，它只能用来当一个桌面，在冬天的时候摆上水仙。我经常在大房间的那张桌子上玩牌九。天地人和，板凳虎头，至尊宝。很小的时候，一只手抓不了几张，慢慢可以抓好几张。在别人刮翻变形金刚的香烟牌的时候，我的手里打转着32张骨牌。

从大房间的窗子望出去，就是锦园的园子。标志性的两棵大树，老年人会围在那里捡菜。我还记得我在这个园子里学会骑自行车，一圈又一圈。那时候觉得园子好大，骑一圈是那么伟大的事情。原来现在迈开步子走走，也只需几步而已。

有时候在窗户里看见园子里一大群人在围观什么，也就兴冲冲得跑下楼去凑热闹。楼梯是你可以想象的到的符合老上海租界形象的木头刻花转角楼梯。转角处放着米桶，曾经在那里抓到过一只大灰耗子，被捕时它还活着。那里还有扇小门，那是阁楼，1楼和2楼之间的小隔层。

楼梯口有一盏灯，无数次希望晚上再走一遍楼梯，仍然有那个穿着蓝色马甲的老人，在那里摁下开关，在暖色的灯光里笑着看着我说：当心点。

1层有个大厨房，是我们和1楼人家合用，各自为一边。1楼人家养了一只叫露露的哈巴狗，有时候在厨房里看它吃饭，看它把碗舔干净。

其实一共是四层的租界洋房。顶楼有晒台，是四楼人家的地盘，虽然我偶尔上去也没有人说教，却总感觉疏离。以前看国产偶像剧《情书》，徐静蕾演的那部，她的屋子就是顶楼，有一个大晒台，有日出日落和黄浦江风景。至今我都希望以后有钱了买房子，要一个有晒台能捧着茶杯看风景的房间做书房。

曾经隔壁8号底楼的许丽明，在她爸爸的训斥声中弹钢琴，而我蹲在7号和8号的门牌之间，看那个水沟里长出了一棵西瓜苗；还有一个我叫她“加应子”的玩伴；还有一户人家门口结了籽的喇叭花。

出了锦园大门，往左一直走，过了江苏路口，有个邮局，往前是温水游泳池，再往前是长宁区少年宫。买5角钱的票子，去乘大转盘。

出了锦园大门，往右一直走，路口牛奶摊，早上那个穿蓝色马甲的老人，会从楼梯的挂钩拿下篮子去领牛奶。篮子里躺着两张牛奶卡，领过今天的就在日子的数字上划掉。我很爱牛奶摊的巧克力棍子面包，很爱很爱，1元2角，每次吃到就感觉很幸福。领回来的牛奶就倒去小锅子里煮，直到结一层牛奶膜在锅子上。过了牛奶摊，对面马路有一家富春小笼，这家的咸菜面做的味道很特别，大学的时候有回去吃过一次，味道仍然在，只是多了两片生菜叶子和半个卤蛋。于是对着那碗面悲春伤秋：怎么都吃不到从前那个面了。

(男人站着的位置就是曾经牛奶摊的位置)

（那个教我玩牌九，站在楼梯上给我开灯的穿蓝色马甲的老人）

明知道是回不去的，所以努力在记忆里让它更清晰和鲜明。

想写更多点文字，却也半天打不出再多一行。但是它的确一直在，以后也是，美好的，美丽的，我可以用一切我认知范围里的褒义形容词来描述的，关于老房子的记忆。